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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艺作品

亚东:韩家湾纪事

发布时间: 2019-04-20   点击量:1021次, 作者:亚东 分享到:

在韩家湾矿部通往村里的小路上,我遇到了韩家老二,他看上去像一名刚从井下上来的矿工,黢黑的脸颊,八十大几的人了,皮肤上长满老人斑,衣着褴褛,像一个拾荒老人,或者说是比拾荒老人更像拾荒老人。一见面我就与他打招呼,他却对我不理不采,我并不甘心,再次向他问候:“二老,你这是干甚去?”这一次他冲我笑笑,弯腰从地上捡起麻袋,那麻袋看上去黑漆漆的,像是装过煤的袋子。如果是一个不了解情况的人,你永远也不会把这样一个老态龙钟的“拾荒老人”和百万、千万富翁的名头联系在一起。

是的,他真的是富翁,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韩家湾村就是以韩家弟兄居住于此而得名。

2007年我来到韩家湾煤矿工作的时候,矿部只有两排早年建起的石砌窑洞,空荡荡的大院子里长满杂草,韩家老二的两头毛驴在院子里悠闲的吃着草。放眼望去,院子外面就是一眼望不到边际、辽阔苍茫的毛乌素沙漠地貌。那个时候,韩家湾煤矿全矿有正式职工16人,大家都住在窑洞里,窑洞既是居住的场所也是工作和学习的场所,宿办合一。也就是在我到来的这一年,韩家湾煤矿开始了技术改造,从一个小煤窑升级成现代化矿井。当时的条件是艰苦的,从韩家湾到石圪台的路是沙石铺就的,从石圪台到大柳塔的道路正在修建中,去一趟大柳塔镇很多时候都要开着车从没有路的沙漠、河道和沙柳林中穿行,因为我们的许多日常生活用品,必须要到大柳塔镇上才能买到。

每年四月份是陕北的风季,当地人的说法是刮黄风。如果走出窑洞看到西边鄂尔多斯方向升起大片大片乌云,那就赶紧回到窑洞,关好门窗,能关多严实就关多严实,待在房间里,因为这并不是要下大雨的迹象,而是沙尘暴就要来了。如果让我形容,这沙尘暴就像铺天盖地从天边飞来的蝗虫。顷刻间,天昏地暗,飞沙走石,沙粒打在脸上,针扎的感觉,呼吸之间沙尘飞入嘴中,在牙齿间摩擦,咯崩作响。有时沙尘暴还会夹带着暴风雨而来,风声、雨声组成的尖啸声此起彼伏,在蔚为壮观的同时也令人惊恐不已。

尽管条件艰苦,大家的工作热情还是很高的,每天起来吃完早饭就坐在窑洞中开始工作,一直到中午吃饭时间。在这个地方除了工作也没有别的事可做,所以我们除了工作还是工作——建立基础档案,整理原始资料,规范管理模式,一切都是从零起步。

从矿部到井口要穿过村子,说是村子远不像关中的村子那么有规模,因为村子里就住了韩家兄弟两户人家。矿井的设备也是因陋就简,在陕北北部地区像韩家湾这样年产60万吨的炮采煤矿,属于小煤窑。要想富先修路,技术改造前首先就是修路,打通从石圪台到韩家湾之间五公里的道路,把沙石路建成水泥路。记得2012年我陪电视剧《郭秀明》的导演、编剧莫伸老师来韩家湾煤矿采风的时候,在韩家老四的家中采访,老四婆姨对我们说,八十年代末,一家人从沟里把煤挖出来,由孩子们一块一块地把煤背到路边,套上马车拉到石圪台,一吨煤卖四块钱。后来挣了钱,买了一台小四轮拖拉机拉煤,现在家里用大卡车拉煤,是这条通往外面的道路让家里富裕起来了。

当年老四婆姨和莫伸老师有一段对话很有意思。

老四婆姨说:“去年冬里侄儿子在东胜结婚,前前后后连买房子买车举办酒席花了大几百万。”

莫老师问:“买了辆什么车?”

老四婆姨想了会儿,说:“也害不下叫什嘛车。”

莫老师问:“多少钱?”

老四婆姨回答:“不是甚好车,花了九十万。”

韩家老四在一边插话道:“现在生活好喽,人就像活在天堂里一样。”

后来莫伸老师把这段对话写在了他的长篇纪实文学《一号文件》里,作为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搞活农村经济,人们生活走向富裕的见证。2018年《一号文件》被改编成电视剧《黄土高天》在央视一套黄金时间段播放。

如今,韩家湾村不再是只有两户人家的小村子,和陕北其它村子一样是一个具有规模的小村庄了。任何时候人都是围绕着经济发展的脚印走,在村子里,看到有超市、有餐馆,烧烤、关中面馆、凉皮、陕北羊杂碎、铁锅炖羊肉应有尽有。原来孤零零的平房,现在已连成片,韩家老三宽敞的大院落里,玻璃修成的长长走廊豪华气派。穿过村庄就是韩家湾煤矿现代化矿井,高耸的选煤楼,巨大的蓝白相间的煤仓,雄浑壮观。是工业让这里的人们富裕了起来,也是工业让这里从贫困走向繁荣。

在村子的路边,我再一次遇上了韩家老二,这一回是他首先和我搭话。

他问:“矿上的?”

我说:“是。”

“我耳背,听不到。”

于是我大声问他:“你住是这里?”

他听到了我的问话,用手一指面前的门面房说:“这两排都是我的房子。”言语中充满自豪和满足。

紧接着他就对我讲起了他的羊,韩家老二和他的两只羊的故事在矿上几乎人尽皆知,为了他的羊他没少到矿上找领导。其实他的诉求很简单,就是路边经常过车,惊吓了他的羊,多年来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,他没少找矿领导。如果不了解情况,谁会把为了两只羊整天喋喋不休的一个老人与一个富翁联系在一起。

“我去职工灶上要点烂菜叶子回来喂羊,他们不给我。”他愤愤地对我说。

我这才明白,刚才看见他手里拿着的那个脏兮兮的黑色袋子的用途。

   2008年是我来到韩家湾工作的第二年,春节刚过,哥哥突然打来电话,说父亲病危,让我尽快赶回家。当我赶回铜川来到矿务局医院的时候,父亲已经离开了人世。父亲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,一直在煤矿上工作了二十六年,子承父业,作为煤矿子弟,如今我也到了煤矿上工作。在医院当医生的姐姐说,父亲是在半夜突发脑溢血被送到铜川矿务局医院抢救,然而,为时已完,大夫竭尽全力还是回天乏术。

父亲早年在陕北参加革命,而立之年来到铜川煤矿工作,不惑之年遭逢“十年文革”,被打成走资派,历尽坎坷磨难。拨乱反正后,平反昭雪组织上安排从煤矿到市工业局工作,离休以后晚年安康,过着平淡宁静的日子。父亲的突然离世让我万分悲痛。常言道:父母在不远游。远在陕北煤矿工作的我没能最后见到老人一面,成为我心中一生的痛。

自从父亲“走”后,母亲的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愈下,一年不如一年。2010年,母亲被确诊胰腺癌,因年过八十医生建议不做手术,回家静养。当时,我在陕北工作,每两个月休八天假回去看望一次母亲,虽然知道母亲时日无多,也不能够整日侍奉在老人膝下,时时感到万分愧疚。多亏哥哥、嫂嫂和姐姐日夜护理左右,我每次回去只能陪她几天,然后就是北上陕北工作。也多亏退休后的哥哥、嫂嫂守在家中日夜照顾,才让母亲的最后时日不再孤独。在那些日子里,远在陕北的我最怕的是听到家里打来的电话,每次在手机上看到家里打来电话,我都会一阵心惊。有一天,母亲打来电话,报怨说,为啥这么久不给她打电话,我无言以对,其实她是不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,那是一种像针扎心一样的感觉,我是真怕听到家里的任何人给我打来的电话啊!

人这一生真的就像“白驹过隙”。转眼之间,我到陕北工作已经十三个年头了,这十三年正是我从四十不惑到知天命之年的壮年时期,也是我上有老下有小为家庭、为事业奋斗的年龄段。在这段时间里,我敬爱的父亲和母亲大人相继离逝,我的孩子也从我初来陕北时的小学上到了大学。不养儿不知父母心,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学语孩童培养成走上社会的有用之人,这中间需要花费多少父母大人的心血,只有当我有了孩子,把他养大,让他自力并成为对社会有用之人,才会深深明白父母亲对儿女的慈爱与无私。


在韩家湾煤矿,我见到当年一起工作的同事,他们也都和我一样大都两鬓斑白。作为最早一批从关中来到陕北的煤矿人,他们有些已经退休回到了关中,或者和我一样也都到了将要离岗的年龄。

我也看到新一代年轻的煤矿人开始在这里扎下了根,他们在环境优美、生活舒适的现代化矿井中工作、生活和学习……是啊,正是因为有了一代又一代煤矿人的付出,才让我们国家的工业事业在生机勃勃中能够永续发展。


2019.4.19于韩家湾煤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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